那哭声楔进了罗伊娜心里一个她平时很少触碰、甚至刻意用其他东西压着的角落。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眼前消逝、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寒冷。父亲忽然就在眼前了——房灯火下,对她露出疲惫笑意的那个人——然后化作爆炸的火光。
(又来了……)
这是她为数不多的、真正称得上弱点的东西。理性计算之外,她心底始终藏着一块柔软的地方,见不得再有人的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,无论对方是人是鬼。
疲惫、伤痛、还有此刻蕾拉脸上孩子般崩溃的泪水,让她心中原本因为对方是非人之物而筑起的、名为≈ot;危险≈ot;与≈ot;敌对≈ot;的高墙,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不宽,但够风进来了。
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。
罗伊娜轻轻叹了口气,被夜风吹散。她走向那根掉落在几米外的法杖,将它捡起,手指摸索到法杖中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扣。
≈ot;咔哒。≈ot;
一声轻响。红龙木法杖从中段分开,露出藏在里面、长度约莫半臂的金属——那把质地精良、带有放血槽的短匕首。这是父亲当年请宫廷巧匠为她打造法杖时,坚持要入的≈ot;最后手段≈ot;,她一直觉得多余,没想到派上了不少用场。
她握着匕首的柄,将刃尖抵在了自己右边小臂的内侧,那里皮肤较薄,血管在下面安静地走着,像一条等待被打开的细窄河道。
≈ot;唔……≈ot;皮肤被划开的触感很凉,然后是延迟来的锐痛。一道不算太深但足够长的口子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,鲜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小臂流淌,滴落在草地上。
她快步走下坡,来到还在翻滚的蕾芙身边。蕾拉抬起头,满脸泪痕和烟灰,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、恐惧,还有看见她靠近时猛地亮起来的、孩子找到大人时才有的那种光。
罗伊娜没看她,直接将流血的手臂递到蕾芙嘴边。
鲜血滴落,有几滴溅在蕾芙烧得焦黑、皮肉外翻的脸颊和嘴唇上。
血液接触的瞬间,变化就发生了。
蕾芙原本因为剧痛而疯狂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,喉咙里发出的痛苦呜咽变成了另一种声音——渴求的嘶嘶声。
她下意识地张开嘴,本能地吞咽着滴落的鲜血。那些黏着在她脸上、颈上燃烧的特化火焰,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仍未完全熄灭,但蔓延的趋势被遏制了,火焰的高度矮了一截。
同时,吸血鬼远超人类的自愈能力,在接触到这蕴藏着生命力的血液后,被极大地激活了。焦黑的皮肤下的肉芽在缓慢蠕动,蕾芙脸上的痛苦也有所缓解,虽然依旧虚弱,但至少不再是无意识的翻滚。
(可以了。)
罗伊娜心想,准备收回手臂。看着蕾拉眼中那点希望变得真切,心里那点因为≈ot;救助非人怪物≈ot;而产生的不适感也淡了些。
无论如何,她阻止了又一场亲人死在眼前的悲剧。
≈ot;听着,≈ot;她开口,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更沙哑,≈ot;火很快就会彻底熄灭。你们的战斗方式,我看明白了。我们可以谈……≈ot;
话只说到一半。
身后的空气,动了。
更原始、更决绝的扑击,没了之前的戏谑和试探,破风声贴着她的后颈飞来。罗伊娜甚至没能完全回头,只觉得腰部一紧,一股远超蕾拉娇小体型应有的巨力从后方绞上来,勒得她肋骨生疼,喘不过气。
握刀的手腕被一只冰冷而力气极大的手死死扣住,匕首脱手,掉在草地上。
(背叛?)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罗伊娜自己否定了。不,不对。她看着近在咫尺、已经被她抱扶起来、却依旧半阖着眼睛、嘴里无意识地吮吸着空气中残留血腥味的蕾芙,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。
她失算了。在这个夜晚她所有的缜密计算和临场应对之后,她终于犯下了第一个,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错误。
课本知识里有提及,却从未真正实践验证过的一条:对吸血鬼而言,尤其是刚刚经历战斗、身体极度渴求补充的阶段,突然出现的大量、高品质的鲜血——特别是她们刚刚亲口赞叹过≈ot;气味香甜醇厚≈ot;、蕴含着超常生命力的鲜血——就像往干燥的引火物上泼了一桶烈酒。
诱惑力是压倒性的,足以在瞬间将理智像薄纸一样捅穿。
她不该在距离如此之近、对方又是两个被血腥味彻底包围的高阶吸血鬼时,持续放出如此多的血。哪怕本意是救助。
抓住她的是蕾拉。但此刻的蕾拉,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,之前所有的哀求、恐惧、无助都烧干了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被最原始本能驱动的狂热。她的鼻子急促地翕动着,眼睛钉在罗伊娜脖子上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上,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。

